第11章 自毀前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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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都別擠!停!”
阮清溥一手抵着容舟的額頭,一手護着帶回來的包裹,大大小小竟有十餘個。她将祈求的目光投向雲裳,雲裳站在人群外雙手環胸,臉上反是一抹似有似無的笑意,看得阮清溥心發慌。
“樓主聽說你被人騙了?”
“六扇門鷹犬果真狡詐!樓主我馬上殺去京都為你讨個公道!”
“瞧瞧,樓主你唇色發白,一點都不像狐貍精了...”
“樓主我前些日子去民間求了偏方,只要日日敷淤泥可不留傷痕!”
“樓主!”
“.......”
“雲裳救我!”
眼見阮清溥呼吸都要不暢,雲裳這才放下手一聲令下讓丫頭們乖乖散開。
“好了,樓主還要養傷,你們莫要纏着樓主,都散了。”
“先別散!”
阮清溥将包裹一一打開,裏面盡是從禦州買回來的小玩意。話本、用盒子裝好的糕點、匕首、玉簪、折扇....
“容舟,你記得給丫頭們分了,我先回房了。近日閉關,血雨樓一切事交給你和雲裳。”
身着赤色錦衣的女人笨拙地躲開人群,令人看不透究竟誰是樓主誰是弟子。雲裳雖惱她前幾日私自出行牽動了傷口,奈何還是更擔心她不珍重身子。她無奈嘆氣,默默跟上了阮清溥。
血雨樓坐落于日暮山,臨近黃昏,朱紅的樓閣被渡上一層柔和的紗,亦真亦幻。阮清溥步伐緩了下來,許是在等身後女人。
“樓主,你要閉關?弟子私以為你剛受了傷,該好好養着才是....”
“雲裳,我知道你和丫頭們都是為了我好。”
阮清溥靠着勾闌,眼眸低垂,和方才在泠微殿上的女人判若兩人。雲裳一愣,被她的落寞刺的心微微發痛。
“我本以為自己會有阿娘年輕時的風采,還是高估自己了呢...”
她喃喃自語,眼底的失落更深幾分,“玄九,連和阿娘交手的資格都沒有。”
“玄九不知比樓主大了多少,樓主怎能如此比較?”
阮清溥并未以此來安慰自己,她淡淡道:“我當時要是折在那兒了,夜笙會死,我在拿她的命冒險。”
“樓主若不冒險,她們便永遠無出來的可能了。”
阮清溥搖頭,心中發悶。
“我何日才能帶領血雨樓闖出一番風雨呢…何日,阿娘才能看到我呢…”
莫名,腦中閃過些許零碎的片段,是那夜比武,唐皎眼裏的不服輸。她的眼睛過于漂亮,是青灰色的,裏面除了狠戾似乎容納不了其餘情緒 。
其實也有的,野心,果斷,審判,和令自己意外的愧疚與委屈。
那抹記憶蕩滌了內心的幽怨,女人望向遠山,忽地喃喃,“人外有人,天外有天。先不管官家人如何,我需得領悟殘月劍法第九重了。上一年總想着讓‘月清瑤’三字從官家傳到武林,最好傳到阿娘耳中。險些忘了,身處江湖,光靠心是不夠的。”
“追随阿娘的影子,也是想躍過自己的壁壘。我想看看,月清瑤究竟能走多遠。”
餘晖蔓延天涯,阮清溥伸出手,似是想竊一縷光。站在血雨樓的至高點,能将山下萬物攬于眼底。雲裳随着阮清溥的目光望去,春輕柔地在日暮山停歇。
半晌,雲裳聽到一聲極輕的嘆息,有人拍了拍自己的肩膀。
“雲裳,好好培養容舟吧。有朝一日,我回去了,你也能放心接我的位子。”
“樓主!”
雲裳不滿,委屈更多。她撇開腦袋不願看阮清溥,阮清溥無奈笑笑,曉得自己該學會不是什麽事都要說出來的。
“你看,我一逗你你就哭,怎麽和三年前剛來血雨樓一樣,你這樣我怎麽放心閉關嘛....”
*
六扇門。
公堂之上,女人身着一襲月白公服,挺直腰杆跪在吳勇面前。
男人瞧着大不了唐皎幾歲,背着手來回踱步。坐着的人年齡都比唐皎二人大得多,臉上不是刀傷就是歲月刻下的疤痕。
衆人眼神飄忽,并不願搭理吳勇,卻對跪着的唐皎投去幾分欽佩的目光。也不知是想到了什麽,其中幾人連連搖頭,惋惜中多了幾分無奈。
“你好端端的忤逆東廠的人作甚!”
一聲怒吼讓公堂陷入死一般的沉寂,男人伸手惡狠狠地指向唐皎。女人無半分反應,西門總捕柳轼的茶杯先一步跌落于地,發出一聲脆響。
衆人目光聚集到柳轼身上,吳勇側過腦袋,藏着怨氣的眼審視着漫不經心整理玄色公服的男人。
“柳轼!這就是你帶出來的人!”
“當初舅舅就不該讓一個女人入我六扇門,她今日敢忤逆祁瑱刺瞎上官策的一只眼,明日就敢忤逆我闖下更大的禍!”
聞言唐皎忍不住蹙眉,一向波瀾不驚的臉上掠過幾分戾氣。
“吳勇,注意你的措辭。誰說眼睛是唐皎刺的?你看到了?還是東廠的人看到了?”
“那是誰!上官策的案子全權交給了東廠鎮撫使,結果在轉交人的關頭有人混入牢房刺瞎了上官策的左眼,使得東廠的大人向上官家提出的條件折了不少。”
“我一打聽,你瞧怎麽着?”
吳勇冷哼一聲,試圖引起周圍人的關注,誰料衆人只是低頭吃茶,只有柳轼以不屑的目光回應着他。
“哼!當日看守牢獄的就是唐皎。連這麽小的案子都處理不好,她有什麽資格躍過我一個總捕直接和東廠對接?”
“東廠的人未怪罪,你又多言些什麽?舉薦唐皎的是總領,你難不成是在懷疑總領?”
“一定是你去求舅舅的!不然唐皎一個女人,她....”
話還未說完,身着墨黑公服的男人走進了大堂。坐在椅子上的衆人一改慵懶常态,紛紛起身向着司徒沙行禮。吳勇嗓子一哽,小心翼翼地偷瞄着司徒沙。對方冷冷盯了他一眼,吳勇吓得脖子一縮。
唐皎未動,看着司徒沙走到了自己面前,坐到了大堂的主座上。
“怎麽回事?”
“屬下辦事不力,讓歹人混入了牢獄,闖了禍,願領罰。”
“你不是讓歹人混了進去,你是根本就沒有看管牢獄,反倒去理會勞什子的失蹤案了。”
司徒沙當着衆人的面嘆息出聲,他頻頻搖頭,“你知不知道這次歷練的機會花了我多少功夫。”
“屬下知道。”
“你确實知道,可你還是改不了倔性子。你師父那麽圓滑的人怎麽教出來了你呢?”
司徒沙好像真有些想不明白,他看看柳轼,又看看唐皎,越看越疑惑。
“知道為什麽當初我不将你分到你師父手下嗎?”
柳轼一聽這語氣就知道該說自己了,他在心中無聲嘆息,靜待司徒沙的後文。
“你和你師父生活了這麽多年都沒能将他的圓滑學上幾分,就是繼續待着又有什麽意義呢?”
“吳勇雖然蠢,但你在他手下辦事能磨煉性子,可我好像又看錯了。”
人群中不知是誰忍不住嗤笑一聲,又被司徒沙看似毫無壓力的眼神吓到,忙着垂下頭。
“唐皎啊,看看現實。東廠不是六扇門能惹的,祁瑱這回能忍你,下次呢?”
“唐皎知錯。”
女人嘴上說着,眼神還是沒有半分服軟的跡象。司徒沙若有所思地俯視着唐皎,轉而兀的一聲笑。
“唐皎,我很看好你。你平日做的事合乎你心中的道義,這很好。可你也要以大局為重,我此次派你去若只是為捉拿上官策,何須東廠的人出手呢?”
“你要記住,外面衙門聽六扇門,六扇門聽東廠,東廠聽天子。”
沉悶感再次壓在唐皎心頭,她不去辯駁,亦不去接受。
“你要是老老實實跟着東廠鎮撫使辦事,此次怎麽說也該晉升到總捕的位置上了。可惜了。”
話是如此,司徒沙的眼裏可沒半分寬恕的意思,他不緊不慢道:“六扇門唐皎,從今日起革去副總捕職位,任職巡捕。”
“屬下遵命。”
唐皎默默向司徒沙行了一禮,随即取下腰間的令牌起身,交到了司徒沙手中。她眼裏乾澀得緊,難受又不該難受。
司徒沙握住了令牌,繞過唐皎離開。衆人笑話也看夠了,看總領出了門,也皆三三兩兩的起身。吳勇随手跨過一人的脖子,邊走邊大聲說着。
“有些人啊,沒本事還想當聖人,其實就是個扶不上臺面的東西。捉拿月清瑤不成反被羞辱,抓個江湖人還能給東廠捅出簍子。”
吳勇發出啧啧聲,對着唐皎的背影翻了個白眼,“一天天自視清高看不起誰人,也不知道還能在六扇門待多久。舅舅就是太好心....”
女人眼裏布滿紅血絲,這些天幾經周轉還不曾睡過一個好覺。她怔怔望着大堂上的牌匾——明鏡高懸,她好像看不明白那四個字了,也看不清自己了。
“你師娘還在家中等着你呢,待會兒換了衣服記得回家。”
“順便也跟你師娘講講你此番的威風,能将上官家拉下水,了不得...”
柳轼的聲音變得模糊,唐皎腦中一片空白,只是不死心地反反複複看着那四字——明鏡高懸。
第二次捉拿月清瑤,是在周府的賬房。賬房上也寫着類似的字——正大光明。
唐皎眼眸低垂,自毀前程之事,不可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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